日子像灰塵 — 陳肇彤個展
2026/5/16~2026/7/12
材質裡的空間詩——陳肇彤《日子像灰塵》個展觀察
文｜鄭勝華
「日子像灰塵」陳肇彤個展展覽專文
《日子像灰塵》，就字面的理解，意指著日常之瑣碎、不重要或輕盈猶如隨時可以被拋棄或遺忘一般，甚至帶有貶意性地比喻為灰塵，彷彿某種不值得談論的東西。不過，這可能陷入過度簡化閱讀的陷阱，因為作品所呈現的卻剛好相反，甚至可以說其中正好透露陳肇彤創作的一種主題探索與方法論操作：刻意針對空間、材質與感知的整體經驗進行不斷分子化的推進，從微小與細部處鑽進去，反向地操作並延展探索，提出諸多來自生活的空間疑惑，以帶有詩意的藝術手法，提供觀眾反身凝視與觀想。
空間之名
應該從空間意識談起，因為整體而言，藝術家陳肇彤展現出對空間極高的敏感度，以及造型的實踐能力。
不過，這裡所謂的「空間」，除了作品所展示的空間，以及作品與所在空間的兩個基本面向之外，更包含由空間延伸的追索探問，涉及材質、生活與感知之間等交錯詰問。就像是創作上的前置條件，「空間」猶如陳肇彤在創作上的一個起手勢，甚或將其視為內在於創作的必要挑戰，不僅必須面對，而且更需轉化為作品本身的思考。換言之，空間對他來說，就是創作本身的根本出發點與核心問題，它並非一個作品之外的東西，而是內建於作品之內，發動著創作的諸多思索。
陳肇彤所處理的空間問題，具有幽微曖昧以及互為辯證的特質，意味著不僅僅是普遍可見與可掌握的（實）空間，也同時是細瑣、隱匿難辨，甚至是不可見的（虛）空間，以及由此所推衍而生的空間經驗框架。兩者的關聯，形成一個互為嵌合的結構，就如同〈糊的立方〉組件作品一樣；然而，並非僅是指出對應的虛實關係，就兩件各自獨立的作品物件而言，也往往透過在場的材質與物體凸顯出那個懸置、缺席的「空」；反之亦然。再者，空間當然不僅僅是一個清楚具體的對象，有時像是一個核心概念，或者是帶動創作實踐的問題線索，不斷地連結與擴張。
材質的辯證對話
相較於陳肇彤前一個展《空間投影學》（2025，嘉義市立美術館），透過材質比對強調的扁平性與表面膜趨向，也就是數位影像圖層的疊加，以及人造建築裝潢材料及其隱含的材質曖昧與模糊性所製造的，一種輕薄的、快速、廉價與穿透的空間感知；緊接其後的《日子像灰塵》以幾乎不同的方向，一方面延伸前者幾個主題線索之外，另一方面則相對地，集中於金屬與不鏽鋼等材料，以及從中所顯現出緊實、厚重與量感。因此，可觀察陳肇彤除展現旺盛的創作能量之外，分別給出兩種策略與方向看似完全不同的創作方向。但是，果真如此不同嗎？以至於彷彿準備轉向另一個方向呢？
儘管材質表面膜的輕盈語言，以及將觀眾身體帶入作品空間內部的方向著實與《日子像灰塵》所傳達的重量與體感，還有似乎回到「白盒子」的作品展示操作，這兩者在空間的處理上像是截然相反，但是作品卻隱藏著互相串聯的線索。《空間投影學》所顯現出來的，關於空間的輕與膜，這一線索持續出現在《日子像灰塵》中，以〈在路上的信〉為例，反向地以不銹鋼再現磁磚與磁磚間的邊縫，網格狀細長的金屬線條連結起來，垂直掛於展場中，猶如一面簍空的布幕，既將展場一切為二，又因中空而可貫穿彼此，於是觀眾可見的，是可穿透的，原來磁磚的部位。其中，引人注意的是線條交界處的點狀物，那原是一團折疊包覆起來，無法閱讀與展開的信紙。經過翻模，同時以實體與虛體兩種模式，呈現於白水泥與金屬之間，透出空間的可讀與不可讀。
另一條延伸性的線索，特別是把玩輕與重、虛與實，以及正與反的空間辯證主題作品則出現在〈積累的份量〉一作。刻意避免一般磁磚光滑與平整的表面意象之外，陳肇彤刻意選擇磁磚的背面進行材質轉換，以矽膠翻模出一片片具有網格狀的磁磚背面紋路，錯落地將它們鋪陳在一個六乘以六的不鏽鋼架上，造就出模糊、透明、柔軟與塌陷的效果。至於在矽膠翻模的磁磚之間，留著細細的縫隙，縫隙間透露出下方一個圓弧型基底的不鏽鋼架。整件作品迫使觀眾必須重新調整原有對材質空間的認知，背面轉為正面，細微線條交織成體，而輕透彷彿有著難以撼動的重量，發現原來生活裡的狹縫與間隙存在如此美妙的光景。
以上兩件作品為例，說明陳肇彤《日子像灰塵》在材質轉換造成的感知頓挫以及虛實之間空間辯證關係的模式，一定程度延續過去的創作脈絡。然而，或許考量到展出空間的條件因素，整體作品確實帶有類似雕塑的味道，亦即獨立、單件的立體造型作品居多，而且集中於金屬材質上。但是如果就材質及空間問題意識而言，也就是金屬的處理上，本次作品〈放下包袱就是露營-守則五〉至少可回溯他早先系列作品，諸如〈摺頁#01〉（2020）、〈姿態#01〉（2019），以及更早的〈山-2〉（2018）與〈姿態#18〉（2018）等作，這證明創作者長期專注特定主題，並持續性地發展個人的藝術議題。
立體－影像
不過必須再進一步地釐清的是，儘管如前述，《日子像灰塵》的作品型態帶有雕塑味道，但是其中所持續探討的空間意識卻不能直接連結到古典雕塑領域，或者應該說，跟作為藝術類型的「雕塑」沒有直接關係，而更直接涉入當代生活與身體的感知經驗，尤其是不斷地環繞於磁磚、室內空間、材質結構與科技影像，這不是從作為主題的空間出發，而是回到日常生活空間經驗的自我陌生化。關於這一點，讓我們進一步以作品為案例來解釋。
以〈散落的日子01〉為例，一片約九公分厚度的切面，表面粗糙像石塊，呈現深沈的黝黑色（實際材質是鋁，並以手工敲打出粗糙紋理），上面散落細碎的鏡面反光物，遠看猶如發光的黑色隕石，細看則是一組組造型的對比語彙：黑色與亮光、大與小、粗糙與光滑，以及沈重與輕快。根據陳肇彤的說法，類似石塊的黑色造型來自馬路柏油路面或岩石肌理的經驗，上面散落的細碎亮片則猶如紙片一般，但更直接的經驗來自廟宇建築中，剝落的馬賽克磁磚。不過更值得留意的是，磁磚或金屬材質的反射效果，細碎零散的鏡面切片喚起一種當代科技影像的像素視覺經驗，這涉入數位化影像（扁平或虛擬影像）與實體空間的關係。這些感知經驗將陳肇彤的作品，從獨立的立體空間延伸到環境、媒體、影像所交織起來的當代身體感，這是關鍵點之一；至於另一個重要的轉折則是，如何將當代感知經驗淬煉為精簡的形式與材質語言。
這兩條線索隱約出現在其他作品中，最明顯的例子就是與〈散落的日子01〉在展場中遠遠對望的〈散落的日子02〉，兩件作品在展覽空間中的安排，讓觀眾在走動的瀏覽之際，不經意地重複瞥見。
小結：材質造型的詩
基於延伸觀察陳肇彤的創作發展脈絡，《日子像灰塵》將重新翻轉先前的字面閱讀，並產生不同的意義。
再回到展名一事，如果將英文展名納進來討論，會得出不一樣的意思。英文標題「Granular Days」（顆粒般的日子），這裡的顆粒不僅呼應中文的灰塵，也暗示著本次個展的基本方向：以一種獨立塊狀，或者散射分佈於展場的型態持續性地，環繞於日常生活的軌跡。在作品的閱讀與中英文展名的雙向對照下，「灰塵」指的並不是需要被忽略的對象，而是指那些對象的屬性，也就是說那些生活中常常被忽略、遮蔽或細微空間的狀態，或者是以顆粒般呈現的空間生活。
從陳肇彤過去的創作脈絡來看，顯見對空間、材質與感知之關係持續不懈的專注，非常明確、清楚且聚焦，堅定地對空間之內的空間問題不斷地挖掘，翻折與探勘，除了佔據著空間的空間，還有在感知中被隱藏與消失的空間，以及在材質裡所映射出來的空間，包含工業化材料、工廠加工系統、建築、裝潢材料與傳播影像媒介，跨越現代到當代所流通的媒材光譜，涵納當下生活其中「海市蜃樓」的宏偉大廈。
面對繁多而不斷相互折射的空間意象，陳肇彤則像詩人般的，簡約地使用近乎嚴格而精準的造型語法，企圖抵達那個既不增添一字，亦無法刪減任何東西的句法練習，以勞動的行動在材料裡錘鍊，反覆地捉摸著造型語言的極限以及最後的可能性。
也許，陳肇彤空間的詩，就藏在作品材質、造型的語彙裡面，就像作品中那團無法打開的信，或者像散落於路面上的發亮碎片，它們並非表面所見的單調、陳腐與沈重，而是簡潔、更新與輕盈；同時，也不是無法閱讀或空白，而是等待後來者的解讀。
空間之名
應該從空間意識談起，因為整體而言，藝術家陳肇彤展現出對空間極高的敏感度，以及造型的實踐能力。
不過，這裡所謂的「空間」，除了作品所展示的空間，以及作品與所在空間的兩個基本面向之外，更包含由空間延伸的追索探問，涉及材質、生活與感知之間等交錯詰問。就像是創作上的前置條件，「空間」猶如陳肇彤在創作上的一個起手勢，甚或將其視為內在於創作的必要挑戰，不僅必須面對，而且更需轉化為作品本身的思考。換言之，空間對他來說，就是創作本身的根本出發點與核心問題，它並非一個作品之外的東西，而是內建於作品之內，發動著創作的諸多思索。
陳肇彤所處理的空間問題，具有幽微曖昧以及互為辯證的特質，意味著不僅僅是普遍可見與可掌握的（實）空間，也同時是細瑣、隱匿難辨，甚至是不可見的（虛）空間，以及由此所推衍而生的空間經驗框架。兩者的關聯，形成一個互為嵌合的結構，就如同〈糊的立方〉組件作品一樣；然而，並非僅是指出對應的虛實關係，就兩件各自獨立的作品物件而言，也往往透過在場的材質與物體凸顯出那個懸置、缺席的「空」；反之亦然。再者，空間當然不僅僅是一個清楚具體的對象，有時像是一個核心概念，或者是帶動創作實踐的問題線索，不斷地連結與擴張。
材質的辯證對話
相較於陳肇彤前一個展《空間投影學》（2025，嘉義市立美術館），透過材質比對強調的扁平性與表面膜趨向，也就是數位影像圖層的疊加，以及人造建築裝潢材料及其隱含的材質曖昧與模糊性所製造的，一種輕薄的、快速、廉價與穿透的空間感知；緊接其後的《日子像灰塵》以幾乎不同的方向，一方面延伸前者幾個主題線索之外，另一方面則相對地，集中於金屬與不鏽鋼等材料，以及從中所顯現出緊實、厚重與量感。因此，可觀察陳肇彤除展現旺盛的創作能量之外，分別給出兩種策略與方向看似完全不同的創作方向。但是，果真如此不同嗎？以至於彷彿準備轉向另一個方向呢？
儘管材質表面膜的輕盈語言，以及將觀眾身體帶入作品空間內部的方向著實與《日子像灰塵》所傳達的重量與體感，還有似乎回到「白盒子」的作品展示操作，這兩者在空間的處理上像是截然相反，但是作品卻隱藏著互相串聯的線索。《空間投影學》所顯現出來的，關於空間的輕與膜，這一線索持續出現在《日子像灰塵》中，以〈在路上的信〉為例，反向地以不銹鋼再現磁磚與磁磚間的邊縫，網格狀細長的金屬線條連結起來，垂直掛於展場中，猶如一面簍空的布幕，既將展場一切為二，又因中空而可貫穿彼此，於是觀眾可見的，是可穿透的，原來磁磚的部位。其中，引人注意的是線條交界處的點狀物，那原是一團折疊包覆起來，無法閱讀與展開的信紙。經過翻模，同時以實體與虛體兩種模式，呈現於白水泥與金屬之間，透出空間的可讀與不可讀。
另一條延伸性的線索，特別是把玩輕與重、虛與實，以及正與反的空間辯證主題作品則出現在〈積累的份量〉一作。刻意避免一般磁磚光滑與平整的表面意象之外，陳肇彤刻意選擇磁磚的背面進行材質轉換，以矽膠翻模出一片片具有網格狀的磁磚背面紋路，錯落地將它們鋪陳在一個六乘以六的不鏽鋼架上，造就出模糊、透明、柔軟與塌陷的效果。至於在矽膠翻模的磁磚之間，留著細細的縫隙，縫隙間透露出下方一個圓弧型基底的不鏽鋼架。整件作品迫使觀眾必須重新調整原有對材質空間的認知，背面轉為正面，細微線條交織成體，而輕透彷彿有著難以撼動的重量，發現原來生活裡的狹縫與間隙存在如此美妙的光景。
以上兩件作品為例，說明陳肇彤《日子像灰塵》在材質轉換造成的感知頓挫以及虛實之間空間辯證關係的模式，一定程度延續過去的創作脈絡。然而，或許考量到展出空間的條件因素，整體作品確實帶有類似雕塑的味道，亦即獨立、單件的立體造型作品居多，而且集中於金屬材質上。但是如果就材質及空間問題意識而言，也就是金屬的處理上，本次作品〈放下包袱就是露營-守則五〉至少可回溯他早先系列作品，諸如〈摺頁#01〉（2020）、〈姿態#01〉（2019），以及更早的〈山-2〉（2018）與〈姿態#18〉（2018）等作，這證明創作者長期專注特定主題，並持續性地發展個人的藝術議題。
立體－影像
不過必須再進一步地釐清的是，儘管如前述，《日子像灰塵》的作品型態帶有雕塑味道，但是其中所持續探討的空間意識卻不能直接連結到古典雕塑領域，或者應該說，跟作為藝術類型的「雕塑」沒有直接關係，而更直接涉入當代生活與身體的感知經驗，尤其是不斷地環繞於磁磚、室內空間、材質結構與科技影像，這不是從作為主題的空間出發，而是回到日常生活空間經驗的自我陌生化。關於這一點，讓我們進一步以作品為案例來解釋。
以〈散落的日子01〉為例，一片約九公分厚度的切面，表面粗糙像石塊，呈現深沈的黝黑色（實際材質是鋁，並以手工敲打出粗糙紋理），上面散落細碎的鏡面反光物，遠看猶如發光的黑色隕石，細看則是一組組造型的對比語彙：黑色與亮光、大與小、粗糙與光滑，以及沈重與輕快。根據陳肇彤的說法，類似石塊的黑色造型來自馬路柏油路面或岩石肌理的經驗，上面散落的細碎亮片則猶如紙片一般，但更直接的經驗來自廟宇建築中，剝落的馬賽克磁磚。不過更值得留意的是，磁磚或金屬材質的反射效果，細碎零散的鏡面切片喚起一種當代科技影像的像素視覺經驗，這涉入數位化影像（扁平或虛擬影像）與實體空間的關係。這些感知經驗將陳肇彤的作品，從獨立的立體空間延伸到環境、媒體、影像所交織起來的當代身體感，這是關鍵點之一；至於另一個重要的轉折則是，如何將當代感知經驗淬煉為精簡的形式與材質語言。
這兩條線索隱約出現在其他作品中，最明顯的例子就是與〈散落的日子01〉在展場中遠遠對望的〈散落的日子02〉，兩件作品在展覽空間中的安排，讓觀眾在走動的瀏覽之際，不經意地重複瞥見。
小結：材質造型的詩
基於延伸觀察陳肇彤的創作發展脈絡，《日子像灰塵》將重新翻轉先前的字面閱讀，並產生不同的意義。
再回到展名一事，如果將英文展名納進來討論，會得出不一樣的意思。英文標題「Granular Days」（顆粒般的日子），這裡的顆粒不僅呼應中文的灰塵，也暗示著本次個展的基本方向：以一種獨立塊狀，或者散射分佈於展場的型態持續性地，環繞於日常生活的軌跡。在作品的閱讀與中英文展名的雙向對照下，「灰塵」指的並不是需要被忽略的對象，而是指那些對象的屬性，也就是說那些生活中常常被忽略、遮蔽或細微空間的狀態，或者是以顆粒般呈現的空間生活。
從陳肇彤過去的創作脈絡來看，顯見對空間、材質與感知之關係持續不懈的專注，非常明確、清楚且聚焦，堅定地對空間之內的空間問題不斷地挖掘，翻折與探勘，除了佔據著空間的空間，還有在感知中被隱藏與消失的空間，以及在材質裡所映射出來的空間，包含工業化材料、工廠加工系統、建築、裝潢材料與傳播影像媒介，跨越現代到當代所流通的媒材光譜，涵納當下生活其中「海市蜃樓」的宏偉大廈。
面對繁多而不斷相互折射的空間意象，陳肇彤則像詩人般的，簡約地使用近乎嚴格而精準的造型語法，企圖抵達那個既不增添一字，亦無法刪減任何東西的句法練習，以勞動的行動在材料裡錘鍊，反覆地捉摸著造型語言的極限以及最後的可能性。
也許，陳肇彤空間的詩，就藏在作品材質、造型的語彙裡面，就像作品中那團無法打開的信，或者像散落於路面上的發亮碎片，它們並非表面所見的單調、陳腐與沈重，而是簡潔、更新與輕盈；同時，也不是無法閱讀或空白，而是等待後來者的解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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